申报材料里夹着一沓旧照片。
十岁的我踩着板凳洗酒坛,十二岁的我抱着木耙翻曲,十五岁的我在暴雨夜给酒窖排水。
每张照片都裁掉了我的脸。
资料上却写着:闻嘉树十岁跟随父亲学艺,少年时期便能独立制曲。
我把材料放到爸爸面前。
“照片里的人是我。”
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嘉树有学历,项目才能过,你写上去有什么用?”
“那就别申报。”
妈妈立刻冲过来。
“你已经供他读到大学,再帮最后一次能怎样?”
我看着她。
“哪一次才是最后一次?”
她被问得恼怒。
“以前让你帮忙,你从来没有这么多话。”
嘉树拿起照片,小声劝我:“反正看不见脸,写谁都一样。”
“既然一样,为什么一定写你?”
他低下头。
下午,爸爸把外公留下的酿酒笔记交给嘉树。
我伸手去拿,被他一把挡开。
“这是闻家的东西,以后传给儿子。”
“外公姓何。”
“手艺进了闻家,就归闻家。”
妈妈把笔记锁进嘉树的柜子,又把我房里的旧书装进麻袋。
弟弟要用我的房间做直播间。
一本语文练习册掉到地上,老师的红色评语露出来。
“舒月很聪明,将来一定能走出白露镇。”
妈妈看也没看,拿去垫了酒坛。
我弯腰把练习册抽出来,拍掉封面的灰。
那是我离开学校时唯一带回来的课本。
八年来,我偶尔会在夜里偷偷翻几页,生怕有一天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。
妈妈见我抱着不放,语气很烦。
“都十八了还装什么学生?有那时间多刷两个坛子。”
我弯腰把练习册抽出来。
妈妈看见后皱眉:“一堆破纸也值得抢,你弟弟的直播设备没地方放。”
“这是我唯一的课本。”
“你都十八了,还想着读书?”她像听见了笑话,“会酿酒就够你吃一辈子,别学那些不切实际的。”
嘉树抱着新电脑从门外经过。
那台电脑花了一万多,是我连续接了两个月订单挣来的。
他没有看我手里的旧书,只问妈妈直播桌放在哪一边更好看。
当天,爸爸以大学生非遗传人的名义接下三百坛订单。
他把订单拍在我面前。
“今晚别睡,把第一批曲发出来。”
“嘉树呢?”
“他明天考核,要休息。”
我看向墙上的钟。
距离北上的班车,只剩二十七个小时。